那年四月,家里来了一只小猫。

它是只英国短毛猫,刚到家里的时候只有我手掌那么大。蓝灰色的毛,圆圆的脸,眼睛是很深的黄色,像两粒琥珀。一岁之后它没怎么发腮,脸尖尖的,配上那一身圆滚滚的身体,显得头和身子很不成比例,小时候的相册里,它的胎毛还炸着,蹦蹦跳跳,肚子胖乎乎的像个小葫芦,总是盯着镜头,或是我。

花轮来家里的那周,偏巧碰上西安最冷的时候。全市地暖刚刚停掉,白天还好,日落后屋里就凉飕飕的,坐久了手脚都是冰凉的。小猫没几天就感冒了。我带它去了五星街的医院,诊室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一个年轻的医生说可能是蹭了化妆品,也没开什么药。称了称,说花轮只有256克。

我抱着它回家,它缩在外套里,鼻头湿漉漉地蹭我。

过了两天,小猫开始精神萎靡。它不再蹦了,蜷在角落里,眼睛半闭着,叫它也没什么反应。妈妈急着联系了她的朋友,也是把小猫带来的那位阿姨。阿姨说带回去照看几天,我点头答应,看着她把小猫放进猫包,拎走了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站在原地,忽然就哭了。

我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些动物,兔子,豚鼠,鸭子,小鸟,蚕,它们一个一个都死了,有的生了病,有的不知道什么原因,有天早上起来就不动了。那时候我年纪小,哭一场,过几天也就淡了。但那天站在关上的门前,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生活在某种诅咒里,凡是我养的,最终都会离开。我怕小猫也是。

一周后,阿姨把它带了回来。猫从猫包里钻出来,肚子又是圆鼓鼓的,黄眼睛亮亮地转,冲着我叫了一声,像是在抱怨我把它送走。我蹲下来摸它,它用脑袋顶我的手,顶了很久。

那之后我开始认真研究怎么养猫。查资料,买羊奶,买幼猫罐头,一勺一勺喂。等到它可以吃猫粮了,又花了大量时间比较各家猫粮的成分表,进口粮和国产粮的差别,蔬果含量的高低,有没有掺杂劣质原料。那段时间我手机里存了几十张全是不同品牌猫粮的成分对比,我妈说我养个猫比养个孩子还认真。

它就叫花轮。

花轮越长越胖。英短本来就容易发胖,它偏偏又特别能吃。它的肚子越来越圆,走路的时候微微左右晃,像个将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但它脸还是那么尖,怎么胖都没发腮,尖脸配大肚子,看一眼就想笑。

它很黏我。每次我回家,还没关上大门,就听见他从哪里窸窸窣窣地、晃着大肚子跑出来,在我脚边蹭来蹭去,用脑袋拱我的小腿、脚踝,直到我把它抱起来才消停。抱着它,它就开始打呼噜,蹭我的下巴,震得我手心都是麻的。

我常常一边写东西一边让它趴在腿上。它会睡着,呼噜声渐渐变轻,用黑色的爪子轻轻踩我。有时候我稍微动一下,它就睁开眼睛看我,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倦的不满,然后重新闭上。更多时候它是趴在桌子上、键盘上。

有一年冬天夜里,它突然在客厅打喷嚏,声音不对,我走过去发现它嘴边和地上有血迹。我吓坏了,叫醒妈妈,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它塞进猫包,打车去了夜间急诊的宠物医院。深夜的医院安静得很。一套检查下来,拍了X光,抽了血,折腾到快天亮才回家,也没查出来什么问题。医生说问题不大,开了几天的药。还没等到家,他就不流鼻血了,最后也没吃药。

还有一次,它的一根指甲劈裂了,去医院包扎。医生把它摁在诊台上,它发出那种极力克制又忍不住的低吼,我站在旁边,觉得心也跟着绞了一下。回来路上我抱着它,它把脑袋埋进我胳膊肘里,半天没动。

每一次我都在想,有我在就好,有我在就没事。

后来出国读书,走之前那几天,花轮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比平时更黏。我收拾行李,它坐在箱子旁边看,晚上也睡在箱子里面。我出发那天早上,它趴在玄关,看着我把行李拖出去,直到门关上。

后来每天和家里视频,我总要把镜头转到它身上。它对着屏幕不明所以地歪头,偶尔嗅一嗅,然后走开,继续趴着。

两年后第一次回家,刚开门,花轮从里面走出来,看了我一眼,开始哈气,转身走掉了。我蹲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,有点想笑又有点难过。第二天早上,它自己跳上床,用脑袋顶我的下巴,呼噜开得震天响。我睁开眼,看见那张尖脸和两颗黄眼睛贴在我面前。那段日子里,每次回家,我都觉得花轮是家里最稳定的。花轮总是那样,晃着大肚子从某个角落跑出来,蹭我、打呼噜。我们两个之间好像不需要什么语言,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坐着不动,它就自己凑过来,坐在我旁边,也不叫,就是坐着,黄眼睛看我一眼,再看别处。

去年春天,猫走了。

它是突然生病的。那天只有我在,那是我至今经历过的最撕心裂肺的痛苦。

它离开后的第二天早上,我从睡梦里醒来,迷迷糊糊地,以为自己又做了一个有点太真实的噩梦,我总是会做那种醒来一瞬间分不清真假的梦,以为只要起身走动一下,就会回到正常的世界里。我急着跳下床,四处叫它的名字。

没有动静。没有那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哪个角落晃出来。

我才明白这不是梦。腿一软,瘫坐在地板上,哇地一声像孩子一样大哭了起来。

那之后有好一段时间,世界都不太真实。走在路上听不见车声,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棉絮,远远地响着,和我没什么关系。做什么都是自己一个人,去超市,吃饭,等红灯,有时候阳光刺得眼睛发酸,泪就流下来了,站在路边擦,擦了又流,怎么止也止不住。

我一直在自责。想着如果早一点发现,如果当时做了什么不同的选择,如果,如果。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总是要找一个出口,找不到别的就只好怪自己。我在那个"如果"里困了很久,还是走不出来。

后来是繁忙把我推出来的。不是因为时间治愈了什么,是因为事情太多,没有机会让我一直停在那里。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悲伤没有消失,只是渐渐被磨得没那么尖锐了,时不时还是会冒出来,也许就在某天因为某件开心的事大笑过后,会大哭一场。

悲伤是爱的代价。我后来常常这样对自己说,因为对它有那么多的爱,才会这么痛。这不是一件坏事,只说明我们之间的丝丝连连,都是真实的。

我藏不住这份感情,却常常假装自己没有失去过它,总觉得好像只要不说,就还没有失去。好像那只蓝灰色的短毛猫还在家里某个角落里趴着,晒着阳光,打着呼噜,偶尔换个姿势,把肚子朝上翻过来,胖成一摊。

累了的时候我就想想它,有时候写几行字,像现在这样,好像在跟它说说话。它大概不知道我在说什么,就像当年对着屏幕歪头的那只猫一样,看一眼,走开,继续趴着。

我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。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,该笑的时候笑,该说话的时候说话。但只有我知道,心里空了好大一块,大到后来再快乐的事情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了。

我最近常常想起相遇那天。

它来的那个晚上,才到家没多久,就自己爬到我身上,蜷起来,闭上眼睛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蓝灰色的毛,尖尖的脸,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呼噜声在我手掌心里轻轻震着。那么小一只,刚到一个陌生地方,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信赖地睡着了,如此信任我。

它离开那天也是一样的,躺在我怀里,轻轻的,仍然温热。

我常常大哭一场,睡着,再醒来,窗外的光和从前一样,落在地板上,什么都没变,又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
花轮在书柜上


这一年多我一直在假装我从来没失去过花轮。

那时候没有意识到我给自己种下了如此一颗悲伤的种子。自相遇的那天开始,它就是我生命里永远不会缺席的存在。失去宠物好像就是没有语境的痛苦,我无法和父母讲,因为他们也和我一样,一想到猫就流泪。我也无法和其他人讲,对于没有宠物的人来说,我看起来是生活里没有其他更苦的事。可是对我来说,猫比我许多我身边的人都要重要。人与人之间,时常难有深度联结,可还是假装在一起,让我觉得不如不说话。虽然猫不会说话,他却陪伴了我生命里许多时刻,很多是非常难过的事。我想到有一次我狡猾地测试花轮是不是关心我,于是假装受伤,躺倒在地上,他慢悠悠走过来,拿头蹭了蹭我。而就像各种各样的离别一般,我的人生被这样分割开: 有猫之前的日子,和猫住的日子,猫离开后我的生活。我才发现我的人人生因为有了猫,变得那样不同。这其中很多陪伴融化在时间里,变得不必言说。

悲伤在每个人身上的表现也不一样,对我来说就是最普通的那个。他离开的那天,我抱着他回家,不知道怎么睡着的,只记得第二天早上我从床上蹦起来,直到那一刻我都以为只是自己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,于是我从床上跳下来,光着脚在家里跑来跑去喊它的名字。找了家里的各个角落,都没有看到它,直到看到我书架上猫的骨灰,我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。后来的这一年多里,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,有时候还没想到猫,眼泪都已经到了下巴上。一开始我会赶紧掏出纸巾擦拭眼泪。慢慢的我和这种悲伤融为一体,不再觉得这是难为情的、不好意思让人看到的,而变得慢慢不再在乎除我在乎之外的世界。

猫走了的那个月,紧锣密鼓来的是博士面试和offer,我丝毫没有认为那是我人生的快乐时刻。反而之后的日子就像开了模糊的滤镜,我记不清很多那之前与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了,我是真的记不得了。我还是一个人坐飞机、拖着行李箱走来走去,但再没有那种新鲜感和探索的欲望,一切新鲜的、特别的都变得无比平静,一切曾经无法放下的憎恨,都完全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我的心里有一个很大的窟窿,什么也无法填满它,只想一个人呆着。失去猫后,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真正的悲伤不是线性的,而人也无法真正停止真正的悲伤。有时候我很开心,笑得前仰后合,甚至开它的玩笑,我说“花轮嘴巴就是臭臭的,脾气也臭臭的“;但有的夜里我又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,控制不住的抽搐哭泣,上气不接下气,一遍一遍重复地问:好想它,想抱抱它,到底怎么样才能再抱抱它,它过得好不好,现在在干嘛。重复着,重复着,最终挂着泪痕睡去。

许多朋友问我,你这么喜欢猫,家里有几只猫,我说两只。

昨天是猫走后,我第二次梦见他。梦里我在梦见他。我很想他,很想抱抱他。我想就这样假装下去,直到和他重逢的那天。

2026.7.9